聆雪

喻黄主,不拆,本性杂食w
《双重回响》正文已完结,出本企划取消,未来将开放自印=3=

【喻黄】狐言胡不语

·给好心友 @青衍 的生贺,居然被我拖到了这个时候……虽然迟了soooo久但是绝对爱意不减!!!我今年就准备给你写明年的,么么哒qwq

·中篇一发完结,阴阳师PARO,正剧走向,愉♂悦画风,二设私设设得飞起,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神奇背景,年龄差巨大的年下人妖恋。含有微量(驯兽向x)SP情节,虽然我赶脚这种程度的夹带私货基本不会引起什么不适……总之还是注意避雷=w=

·推荐BGM:←是个歌单,以本文的篇幅一首肯定是不够的23333

 

  『壹』

 

  开春初雨清洗过的天幕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湛蓝明净,不知名的鸟儿时不时唱着一两声轻快不成调的小曲,徐徐微风打着旋儿地铺散到广袤大地的每个角落,湿润空气中隐约掺杂着的草木香气格外清凉宜人。

 

  在这天高云淡风儿轻的好景致中,一抹浅薄如烟的浮云中影影绰绰似有两个人影——拉近了瞅瞅,原来是一人一狐正冯虚御风;往细里看看,那小青年身着棉麻的立领盘扣衬衫,背后印着个巨大的水墨风阴阳八卦图案,胸前还绣有哪个世家的家徽,样式是乌鸢伴着水波纹的——约莫是哪家刚领证上岗的阴阳师带着式神出来讨生计或是踏踏青。

 

  这位小阴阳师年轻得很,看着也就二十郎当岁,模样清隽好看,不说不笑时眉眼间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身中老年晨练服装愣是让他穿出了斯文儒雅的仙风道骨范儿。再看他身旁的狐妖,体型大约相当于一只身材健美的成年阿拉斯加犬,单看那骨碌碌打着转的灵动金瞳如蕴耀日之辉,便知这定是只罕见的纯血金狐了。

 

  “怎么又停下来了?”这狐狸一开口竟是清亮的少年嗓音,语气却颇有些不耐烦,“实在不认路就把导航塞我耳朵里。哎,天上飞都飞不明白,怪不得没考陆行交通工具的驾照,这么愁人呢你?”

 

  “浥城地偏,暂未出台空中交通管制,可惜御空符速度到底不比飞行器。”年轻的阴阳师说。

 

  “这不是肯定的吗?你看我做什么,又打什么鬼算盘呢?我告诉你啊喻文州,别想让我给你当飞行骑宠,门都没有。”狐狸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

 

  “我只是想说,我们没能按照原计划在预定时间抵达目的地。”名字和面相的画风很相符的这位阴阳师先生面露无奈,说着取消了耳机中的导航,查看了一下附近的美食排行,“但我现在饿了,想先吃个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见狐狸抖了抖耳朵没提出什么异议,喻文州很快报了几家饭店名字和招牌菜系出来——感觉这意思好像他是式神,这金狐才是主人似的。狐狸随口选了一家听着最上档次的,阴阳师重新规划好导航目的地,一人一狐便再次启程了。

 

  “说起来,少天——”喻文州盘腿坐了下来,空气屏障内的空间有限,狐狸感觉有点挤,眼色不善地往一旁挪了挪,“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姓氏呢?和毛色有关吗?”

 

  “不记得了。”狐狸半笑不笑地说,“你这都是哪来的奇思异想?志怪小说看多啦?确实有白狐狸姓白,那我也应该姓金才对啊。来来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管这叫黄的?什么世道,色盲也能干阴阳师这行了?”

 

  “你眼睛确实是纯正的金色,很好看。”喻文州毫不介意他话里带刺,抬手摸了摸他头顶和耳朵,“毛色没有瞳色那么亮,但也很漂亮。”

 

  这位名唤“黄少天”的狐仙大人倒并不反感被顺毛,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真的挺享受的,他还眯起了眼,拱着脑袋回蹭了两下,懒洋洋道:“那当然了,你作为人类也算看得过眼的,不然这种美事也不是随便谁来了都能摊上的。”

 

  ……敢情您还是只“颜狐”?喻文州虽然有着一张能拿来当饭吃的脸,但还真没指着这个占过什么便宜,一时心情有点复杂,颇为感慨地回忆起了数十日前的传奇经历。

 

  彼时他刚刚背负着秘密任务离家远行,结果刚出门没两步,不远处的深山老林里就爆出了前所未有的高级妖物警报,信号却是断断续续的,再加上他手上监测仪是独一无二的……试验品,他还以为是这仪器出了什么问题,但那妖物的等级太过罕见,诱惑力实在太大,差不多相当于一个《Pokemon Go》玩家发现了一整个山头的传说级稀有小精灵,不去看看简直对不起自己。

 

  最终结果是喻文州十分好运地在没有使用大师球等任何氪金道具的辅助下捕捉到了一只修为极高的野生千年狐妖作式神。

 

  中间过程其实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大多数修为高深的妖都习惯于使用隐匿气息之术,阴阳师研究的仪器再高端也监测不到将自身伪装成死物的存在,黄少天向来也是如此,而他绝口不提自己身体当时发生异象的原因,只要求突然从天而降的人类立即与他缔结临时契约,从而限制他体内妖力,交换条件是契约时效内供人驱使。喻文州的好奇心收放自如,对方不想说的他也不追问,权当捡了个大便宜,一人一狐就这么搭上了伴。

 

  “到达目的地附近,已为您推荐了几处合适的降落地点……”喻文州摘下了耳机和辅助导航的单片镜,周身无形的屏障碎裂,他轻巧地跳落在天台上,身后嘭地一声冒起了青烟——对于这个只在古早特摄片中会出现的喜感“特效”,喻文州已经能忍住不笑了,并十分绅士地朝烟雾的方向伸出了手。

 

  好歹和人家结了式神之契,黄少天也不好太不给小主人面子,便象征性地搭了一下喻文州手心,也跟着落了地。

 

  他化作人形的样子很是显眼,瞳色和发色都保留了兽形的特征,纵然眉目俊朗却稚气未脱,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还带着金灿灿的狐耳、狐尾和尖牙——这是他自愿被封印九成以上妖力的副作用,要么选择化成幼童让喻文州抱着,要么只能维持这种半人半妖的少年模样。

 

  最初几天,黄少天为了迅速“回归”并适应人类社会,都是化成幼年人类形态的,自从喻文州花了一晚上时间研究出为他量身定制的隐藏部分身体构成附带更改瞳色发色功能的改良符咒后,他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抖着耳朵、甩着尾巴走上了街,也顺带着对这位他原以为是空挂着名门家主之称的年轻阴阳师略微改了观。

 

  两人顺着天台下了观光梯,直达一楼餐饮区。黄少天选好餐厅后喻文州就预定好了座位,还是个环境优雅的小包间,狐仙大人暗自点头,对他办事周全妥帖这点很满意。实际上除了资历尚浅、战斗力堪忧外,黄少天对这位临时主人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但要是喻文州身经百战、战斗力爆表,也没必要和他搭什么伴了。天降的阴阳师总归是帮了他一个不小的忙,还顺理成章地为他提供了报恩的机会,契约对式神一方来说其实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所幸掌握主导权的一方足够尊重他,也并不畏惧他,尽心尽力满足他一切有理、无理的需求,还没对他提过任何要求,更别提仗着身份对他进行制约了。黄少天面上有那么点自矜身份,内里却心知肚明是自己走运,摊上了这么个宽容随和的好人。

 

  喻文州倒也理解妖族生来慕强这一特性,估摸着黄少天就是不太习惯对比自己弱小的人类显露出恭敬的态度,并不是轻视的意思。这的确不是他自我感觉良好,炎黄一脉的人类千百年不变地视谦虚低调为美德,以致于喻文州还小看了自己的人格魅力,有赖于他顺着毛捋的悉心关照,黄少天在最初几天就初次萌生了“就这么和人类阴阳师长期搭个伙似乎也不错”的想法,可惜他现在的状况委实一言难尽,只好暂且搁置。

 

  浥城在神州国的管辖领域内虽处于边陲地带,但也是个生态环境极佳的度假区,地域人口密度不高,整体基础设施却并不落后,譬如两人所在的这家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复古食肆内,采用的仍是标配的全自动点餐系统。

 

  喻文州在餐桌一侧弹出的光屏上点菜,黄少天在另一边浏览餐厅合作电商的产品,操作十分娴熟,毫无老古董风范。

 

  “你今后常跑阴阳办的任务的话,应该买个这种,还挺拉风的。”黄少天调整了一下光屏,一架怀旧复刻版钢〇侠造型的单人飞行器在喻文州手边跳了出来。

 

  喻文州扫了一眼价格,抬眼微笑道:“短期内不考虑了,御空符还是很好用的。”

 

  “啧啧,可怜见儿的,你不是你们家族这代管事的吗?被人架空啦?干嘛非要自己出来讨生活?物质上安心当个公子哥,上进心用在别的地方不好吗?”

 

  “我还没有全权接手家族事务,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算是个吃闲饭的——享受物质是一码事,肆意挥霍就是另一码事了。”喻文州点完了菜,翻了翻黄少天推过来的飞行器专卖页面,“前两年过成人礼的时候,家里送了架擎〇柱样式的双人飞行器,我觉得太显眼了反而不方便行动,就没带出来。要是你感兴趣的话,过一阵子我们可以回去一趟,开出来玩玩。”

 

  黄少天随手搜了搜喻文州说的那一款,挠着下巴道:“居然是全球限量款?可以的可以的——过一阵是多久啊?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时间……”

 

  话正说着,喻文州点的第一道菜从桌下暗格中浮了上来,黄少天瞄了一眼,撇了撇嘴:“有点新意好不好?又点这个?你也吃不腻的?”

 

  “我对喜欢的事物通常不太会厌倦,而且狐狸不都是爱吃鸡的吗?”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应着,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甚好甚好,今天点的菜少,本来还怕你和我抢,这一盘不够吃的。

 

  “……那特么是黄鼠狼。”黄少天翻楞着眼皮,没好气地说,“我说喻文州你这人平时看着还挺有脑子的,怎么有的时候一点常识都没有?难道你狐仙爷爷我看起来很像那种热衷于偷鸡的低等生物吗?”

 

  喻文州心说您老人家拿俗语当真理才没常识呢,人家黄鼬很少以鸡为食的好吗?而且您那毛色真和您眼中的低等生物很接近啊,既然大家都不爱吃鸡又都被世俗眼光扣上了爱吃鸡的帽子,何苦还要相互为难呢?不过话说回来,狐仙大人摸起来的手感是要比黄鼠狼好得多啦。

 

  过往几天积攒的相处经验告诉他,这几句腹诽中的哪一句都可能让原本好摸的毛变得不好摸起来,于是喻文州选择笑而不语,撸了两把狐狸尾巴,闷头对付白斩鸡。

 

  “……呸。”黄少天随手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蔬菜,刚一进嘴就吐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连灌了好几杯茶水漱口,夸张地蹙着眉头道:“靠靠靠靠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你要是中了menu妖的诅咒,每到一家餐馆就会点到最难吃的那道菜的话,麻烦下次让我来点菜成吗?”

 

  万物皆有灵,所谓menu妖,来源即是常年没人点的冷门菜的怨念附在了菜单上。多年未出世的狐仙大人虽然常识匮乏到连秋葵都没尝出来,但在灵异志怪方面的知识储备还挺前卫,喻文州连忙掏了个电子速记本出来,虚心求教道:“少天有见过menu妖的实体吗?我下个月有一场国家特级注册阴阳师的复核考试,附加题通常是描述一类目前尚未记载在册的罕见妖怪。”

 

  “复核考试……就你这水平的,居然在四年前就考过特注了?走了多少后门啊?”黄少天痛心疾首摇头,“我不就闭关睡了几年吗?怎么阴阳师编制还越来越腐朽了?要完要完,你们人类阴阳师迟早要完。”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阴阳道虽说是以阴阳五行说做为基础,结合了天文、历法、占卜等的一门看似有科学道理可循的学说,但其真正机制堪称玄幻,也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入门的基本条件是需要具备对天地阴阳、自然五行的感知力。而坑就坑在这一天赋大多是靠血脉遗传的,普通人中发生“基因突变”的几率特别低,就算偶然萌发了此类“感知力”,往往也不够强,当事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还具备这种匪夷所思的技能点。

 

  “当初几大阴阳世家流传到近代已然人丁寥落,真正热爱这行也不多,为了维护濒危职业种群,阴阳办前些年颁布了高等阴阳师后代可以免考二注、直接上岗的优惠政策。”注册阴阳师考试中,只有二级才有实战测验环节,这话一出口,无异于承认了自己“走后门”的事实,喻文州也不在意黄少天不屑的表情,继续解释道:“但主要还是因为目前阴阳师界严重缺乏研发型创新人才,考题有所偏重。我十二岁时由于在小论文里提出了改良降雨符咒的措施,以第一的成绩考过了一注,四年前也是……”

 

  “行行行,你牛逼你伟大,狗修金萨马。”黄少天瘫着一张脸打断了他,无意中押上了韵,顺嘴溜了段贯口出来:“我算是知道啦,你这二十来年活得简直像是开了挂,又走狗屎运逮了只神级召唤兽爸爸……都什么年代了还管这叫式神啊?说好的创新精神呐?反正您现在是既能研发又能打架,实力碾压你圈那些渣渣——小小的menu妖还需要我来描述一下?”

 

  喻文州深知黄少天就是这张嘴不饶人,实际心软得很,很好说话,这一开口就刹不住闸的架势多是因为好些年没和人类交流,有点憋着了,于是他连恳求的话都没再重复,只满目真诚地朝狐仙大人合掌拜了拜。

 

  果不其然,对视没超过三秒,黄少天就败下阵来,不自然地别开脑袋,叨咕道:“反正你去考试我也要陪同的,到时候真有这种题了再说呗……不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加盘红烧龙鱼先。”

 

  ……一盘八百八呢祖宗!有话好说,别一言不合就加菜啊!而且为什么会有这么爱吃鱼的狐狸啊?年轻阴阳师的心在滴血,还要努力保持微笑。传承千年的古老阴阳世家家主这一名头听起来充满了时髦值,然而喻文州连家里记账用的什么程序都不清楚,实质就是个刚刚独立迈入社会的小伙儿,还正处于微妙的自尊心爆棚阶段,最不愿意一味地依靠家里的经济支持。

 

  眼下他离家已有了一段时日,除去达成了与千年狐妖结契这一稀有成就外,一个带金币奖励的任务都没做,再加上狐仙大人对吃穿用度的要求都是最高规格的,单是日常花销就已经透支了两张高额度信用卡了。

 

  “能不能……下次再点?”毕竟还要指望召唤兽爸爸主力清怪,喻文州好言好语地和黄少天打着商量,晃了晃手中微型移动终端显示的任务指示和报酬,“等完成阴阳办发布的任务,我们去一家更好的。”

 

  “你们家族没落到这种程度了?到底是有多抠门啊?一脉单传的少爷第一次出门闯荡,都不给带够了盘缠?哎,别说我是个能打能杀带你飞的大腿了,就算我是个跟宠,也得好生喂饱了再带着上路吧?”黄少天一脸嫌弃地拄着下巴。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进食,单纯想过过嘴瘾而已,说完也没再难为喻文州,还顺手把盘里最后一块白斩鸡夹到了人盘里,用一种介乎于怜爱与怜悯之间的微妙语气慨叹道:“行了行了,多吃点吧你,瞅你那小身子骨,真遇上厉害妖怪了能行吗?先说好,之前那些野外散怪好对付,让我陪你刷刷高级副本也没什么问题,但我活了这么些年,可从没给人类当过式神,估计也没什么护主的意识,你自己多当心着点。”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喻文州笑笑,没客气地把刚夹给他的那一块送进了嘴,感觉对面前生物的喜爱程度在这些日子里已然追平了深爱多年的肚里食物。

 

  由于家族人脉错综复杂,喻文州之前也接触过几次修炼了千八百年的兽妖,和那些不是避尘出世就是视人类为草芥的大仙相比,黄少天简直太过特立独行了——他对人类社会很熟悉并且充满了好感,可能碍于面子有点别扭,但心里绝对是很乐意亲近人类的;以他善良的天性和近似于人类的思维方式,喻文州一度认为那测妖龄和修为的试验仪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说千年老妖的生活作风非得“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吧,但任你什么物种,活了这么些年,性子都得被漫长光阴磨得淡泊了,黄少天所表现出来的热忱与关切往往是刚会化形的小妖才具备的性情——还得是善良守序的,混乱邪恶的那种是他们即将出发去收拾的。

 

  “少天,”喻文州正发散着思维,一不小心脑补出了黄少天狐狸崽时期毛绒团子似的模样,刚开口就有点后悔,毕竟按年纪算,黄少天和自家老祖宗差不多是一辈的,但他又直觉狐仙大人应该不会拒绝这种无足轻重的请求,于是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怀着敬仰之心的乖巧小辈,“能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吗?”

 

  “……”黄少天扁了扁嘴,还以为这人一本正经的有什么正事呢,他无所谓地抖了抖耳朵尖,说:“摸呗,本体的你不是都摸过好几次了吗?但我警告你啊,不要露出那种‘笑摸狗头’的表情——笑个屁!也不是这种爱抚萌宠的眼神好吗?!去去去,还上瘾了是怎么?不给摸了!拿走拿走!”

  

  『贰』


  『叁』

 

  “雾草,这什么情况?”林间天色有如风雨欲来,雉朝飞率先飞掠而下,“小帅哥啊,冤有头债有主,我越想越觉得你那事纯属是我们替别的什么玩意背了锅啊。”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一样,不消片刻,天昏地暗,四野阒然。黄少天脸色一沉,嘭地化回了半人多高的兽型,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金瞳幽暗闪烁,无形的兽威几乎化为有形。

 

  就算不知来者何方神圣,喻文州何曾见过眼比天高的黄少天惕怵至此,面上虽镇定如故,心下也有些惊疑难定。

 

  “这是……!”绕梁眼力佳,远眺过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惊异之色。

 

  “这是什么你们还能不认识吗?《山海经》总看过吧?通红的会飞的大口袋,四只脚六扇翅膀没长脸,还能听明白歌舞——瞎搞事情吧?没准就你们俩作妖给招来的,如果不是哪个无聊的人搞的全息投影,这就是帝江啊。”黄少天几句话说得轻巧,神色却很是凝重。

 

  “的确听闻有上古神兽尚存于世的说法,但它们绝大多数时间都该处于沉睡状态才对。”喻文州看不到那么远,只能隐约看着个风筝似的东西飘了过来,感觉怪没有真实感的。

 

  “但它现在显然醒了。”黄少天拿后腿挠了挠后腰。

 

  从这段和废话没区别的对话里,喻文州莫名得出了一个没什么逻辑依据的结论——黄少天知道帝江为什么会醒,以及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一旁的琴妖乐妖脸色也都不大好看,雉朝飞强笑道:“宝宝不怕,这尼玛好歹是个神兽,没道理随便伤人……和妖的。”

 

  黄少天在兽型下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双目似是放空地遥望天际,低不可闻地叹了句什么,转头和喻文州沉声道:“解我五成封印,快。”

 

  喻文州定定地看着他,几度欲言又止,在黄少天催促的目光下,才锁着眉头轻喃两句咒语,终是仅解了他两成封印。

 

  黄少天紧闭双眼,身体腾地抽了条,直立形态下的兽型比喻文州还高出一个耳朵尖,眸中光泽却所剩无几,唯有一丝金光倔强地撑起了大片无神的灰暗。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又甩了甩脑袋,好像是笑了一下,语气无谓道:“你是不是从王大眼那儿知道了点什么?好像有江湖传言说他能看到灵魂的过去和未来?说白了就是一算命的神棍嘛,这种心机老妖的话不要都信,我有数着呢,解五成不会有事的,而且也得看看什么状况好吧?这货来者不善,理智未存,再不解连咱俩带那对苦命鸳鸯就都要玩完了。”

 

  “如果胜算不大,不妨先走为上。”喻文州看出了黄少天的异样,自然不肯松口,“这不是什么非要完成不可的任务。”

 

  “如果我说它就是冲着我来的,逃也逃不掉呢?”黄少天眨了眨眼,竟让人看不出是玩笑话还是说真的,“好了,真不会有问题的,你把封印解了不就有胜算了?”

 

  喻文州听得心里一沉,仍旧面不改色地说:“还有我在,没有让你孤军奋战的道理。”

 

  都不用往远了说,这要是搁前两天,黄少天必然报以“你能干点啥”的一哂,此时他却愣了愣,不再纠缠封印的问题,生硬地转了话头:“那个,你刚才往四边扔的什么符?又是改良过的?”

 

  “不,是自创的。”喻文州笑了笑,“具体功效一会就知道了——少天,借根毛发一用。”

 

  “……我靠靠靠!你就非得从尾巴上拔!”黄少天拿后腿蹬了蹬地,眼前忽地冒出了一只小号的纸狐狸,飘飘悠悠奔着神兽的方向就去了,还跑得挺快。被当成模板的正主顶着一脑门黑线道:“搞半天就拿我当灵蝶用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多花花肠子——上来吧。”

 

  谁早上还说飞行骑宠这事没门儿来着?喻文州没好意思打他脸,御风跃到狐狸背上后,耐心解释道:“这小灵狐比灵蝶好用多了,可以试探一下对方都有什么技能,我们离远点看着就好。”

 

  气氛在一人一狐这一说一笑间轻松了不少,喻文州在稍远的距离观摩上古神兽,感觉还是不太真实,所谓帝江看着就像一造型猎奇的大红布口袋,完全没有威胁感。黄少天仍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心,叨叨咕咕道:“你也就和它玩玩无足轻重的小把戏还行,拿什么和它正面刚?还得是我上,呆会有点眼力见,看着情况不利及时解我封印啊——我说,是它太蠢还是你弄的这东西太玄乎?和个纸狐狸都能玩起来?”

 

  “我布置了一个小型幻境,在它眼里,纸狐狸就是你的样子。”喻文州揉了揉大号狐狸的耳朵,手感尤胜以往,“此术原理和白狐一族擅长的幻术差不多,不过维持不了太久,只能作为缓兵之计。”

 

  黄少天“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观察了半晌才点评道:“身躯笨重但速度够快,机动性很强,你有办法让它静止不动一段时间吗?我在这种状态下肯定没法和它正面对抗,找到要害或许也能侥幸灭了它。”

 

  “应该没问题,尽力而为。”喻文州先前也没对付过神兽,没敢把话说得太死,“那我先过去了,会小心行事的。”

 

  “喂,你别乱立FLAG啊,小心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能不能让我省点心?”黄少天翻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独来独往了太久,头一回有意识地和人打配合,感觉居然还不错?

 

  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还琢磨不明白自己,妖生未免太过失败。黄少天很清楚自己对喻文州的感情很特殊,甚至比人类间的情爱还要复杂些,若是放在以前,同他求个偶,再定个魂契,伴其生生世世也并无不可,只可惜……黄少天早已悟得通透,不会感叹什么时运不济,时也命也才是真,他很喜欢喻文州无意中流露出的生活态度——无论何时,“尽力而为”就是了。

 

  喻文州在接近目标的过程中自行燃了一张隐匿气息的符咒,又放了只纸狐狸出去——刚从黄少天耳朵眼附近顺的毛。纸做的小灵狐刀枪不入,唯独惧火,帝江也摸出了这一规律,周遭被它祸害得遍地焦黑。喻文州谨慎地操控新的灵狐划定其活动范围,又唤了四只纸蝶打着圈洒下点点斑斓,黄少天终于看懂了,这是在布一个简易的困兽阵——利用目标的行动轨迹来布阵,他还是第一次见,不得不承认他中意的这位当真天才,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

 

  阵成在即,还没等黄少天叫上一声好,变故陡生。

 

  喻文州的时间卡得很准,隐匿气息的符咒效果正在减弱,而他身后一条不起眼的藤蔓竟然毫无征兆地“活了”,悄无声息地伸向了阴阳师后心——还不是触手捆绑系,而是物理攻击系!黄少天也未曾发觉此地还有只受了感染的老树妖隐藏得这么深,他来不及出声提示,只能瞠目欲裂地看着那虬结藤蔓犹如枪杆般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人身体。

 

  喻文州的反应能力在阴阳师行列不算上数,但还是优于常人的,这要命的偷袭让他临危一闪,偏离了心口数寸,取而代之的是左侧肩胛下方被捅了个不小的血窟窿出来。然而树妖还有后招,紧接着便将人狠狠掼向了帝江身下。

 

  剧痛之中,喻文州的头脑愈发清明,他先是燃了张符咒为落地做了个缓冲,又急中生智将地面轰了个洞避开了即将踏落的巨足,孰料帝江踩了一脚还不够,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爱蹬腿的习惯,居然还要在踏平的地方补上一脚。最接近死亡的这一瞬,喻文州心道失策了,比起被踩死好像还不如直接摔死。

 

  电光火石间,一声狂躁的怒吼由远及近,一小山似的巨狐迅猛无比地将那大红口袋掀了个四脚朝天,极尽凶残地撕咬掉了它一侧的三扇翅膀;与此同时,一团金光夺目的狐火喷薄而出,长了眼似的扑向后方的巨树,将其违规生长了数十米的根都一同燃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超出了人类视力捕捉的范畴。喻文州再怎么沉稳淡定聪慧绝伦,根里也是一年纪轻轻的普通人,刚经历死里逃生难免沉浸在惊惧的情绪中,等到神魂归位时,他人已经在看起来有些陌生的青年形态的狐仙大人怀里了。

 

  有什么不是血液又胜似血液的东西正从他体内飞快流逝着,难得锈住的脑袋转了好几圈,他才确认黄少天竟是不顾反噬强行解除了与自己的血契,封印自然也不复存在。

 

  “不要多想,就算不是为了救你,我也迟早要冲开封印,不然那货恢复能力太强,打不过的。” 黄少天没什么情绪地说着,让人丝毫看不出他正承受着契约反噬的折磨。他轻手轻脚地将怀中人靠着一块巨石放下来,目光扫向尘埃落定之处,眼中一片晦涩,莫名所以地问道:“嗳,喻文州,你好像挺喜欢我的?”

 

  喻文州怔住了短短一瞬,开口欲答,却见黄少天了然地一摆手。

 

  “你总该知道我族擅长魅惑人心之术吧,千百年来尽是风流韵事流传于世,就是这被动技能的锅。”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面上竟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淡笑:“你见到我时,我已到了强弩之末,控制不了了,所以那都是错觉,假的。不过你我契约已解,今后见不着我,也就不会再受影响了。”

 

  “……”喻文州从没有这么不想听他说话,但鲜血正连同着气力一同往外流,没有冲到脑门上的劲了,没法让他闭嘴。

 

  “我身上藏着一把‘钥匙’,年深日久,已和内丹融为一体,没人能帮得了我——这件事大概你也清楚。”黄少天看了一眼喻文州汩汩流血的伤口,似是想触碰,却连手都没能伸出来,“受‘那东西’侵染的货色都想要这钥匙,如果我不再能控制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毁了它,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可你不一定非要与它同归于尽。”喻文州哑声道,“就算没了内丹,你也可以继续活下去。”

 

  “保险起见,也不差那百八十年了。”黄少天侧过身一抱胳膊,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抠进皮肉里,不再和人对视,他的语气顿时轻快了不少:“最初吧,扛了这么个要命的使命是挺糟心的,最主要的是我还想不起来缘由,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也差不多活腻歪了。你有没有听说过‘妖之将死,其心也善’?且不说目前除了我没人能毁了它,我现在就想干点好事,当回英雄,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无视喻文州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的眼神,继续自说自话:“接受不了我也没招,像你说的,这并不重要。不管你最初是为了什么而来,总归是助我续了一阵子的命,和你在一起也挺开心的,命没白续,哈哈。可惜来不及多为你做点什么,也没能保护好你,对不住了。”

 

  说罢他不给喻文州任何答复的机会,提剑就走,寒光与狐火交织着飞射而出,以不可挡之势开辟出的熊熊火路之中,他重新化回了真正的本体,眸中遍布浓重的黑雾,再无一丝光泽,一声不怒自威的长啸轰然响彻云霄——

 

  “敢伤吾主者,死。”

 

  『肆』

 

  黄少天将喻文州带得太远,负伤的阴阳师踉踉跄跄地御风追过去好一段,这才将将能看到战场状况。此类原始的战斗极度血腥暴力,主要方式就是撕扯和啃咬,喻文州赶路的这会儿光景,巨大的金狐已然浑身浴血,但能看出来没受太重的伤,明显是单方面压制——大红布口袋满地残躯,正在垂死挣扎。

 

  喻文州对黄少天这种等级的兽妖战斗力没有特别明确的概念,但他总觉得不至于逆天到连远古神兽都能轻松碾压,而且这破坏力未免强过头了,方圆几里几乎寸草不生,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却苦于无计可施。另一方面,他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符到用时方恨少,养尊处优的喻少爷唯独没研究过医学方面的符咒,连外伤急救的知识都很匮乏,他对如何处理身上的窟窿毫无头绪,只能眼睁睁看着骇人的殷红逐渐扩散,有种被放了血等死的无力感。

 

  一帆风顺了二十来年,喻文州第一次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黄少天的思想境界比他想象中还要高,他的任务无疑能圆满完成,只是……他有意外殒命在此的心理准备,却没有看着黄少天自己去送死的觉悟。

 

  他不走脑地翻阅着终端上回复的讯息,两道人影飘然而至。

 

  “我去,这地方离着太近了,宝宝到我身后来。”先前一直不在线的琴妖乐妖竟然又重新上了线,雉朝飞一手支起结界,另一手遥遥点了点喻文州眉心,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是狐火,没错,就是他了。我就说吧,这么拼,不是爱情就是魂契的力量啊,当然很可能是两种都有。”

 

  肩胛处的痛觉太鲜明,以致别处感官都迟缓了些,喻文州让他们一说才发觉印堂好像有点发烫,脑子仍是混呛呛的,他按了按额角,艰难道:“……魂契?我和少天……怎么会?”

 

  “你没发现他的无差别攻击只将你一人隔绝在外了吗?”绕梁环顾四周道,“谁也不会有这么强的控制力,何况他大概已经失控了——这是魂契的功效,一切攻击对主人无效。”

 

  “刚才我们俩正看着热闹,一看情况不妙,都准备避难去了,发现狐仙大人脑袋上有你们家家纹印记才返了回来,果然。”雉朝飞朝绕梁扬了扬下巴:“宝宝,解说背景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和黄少天定下魂契的另有他人,乃是千年前你们喻氏一族创立者。”绕梁直截了当地说,“初见你时,我已有了这一猜测,眼下又有了切实证据,断不会认错。”

 

  “什么?难不成那东西就是他亲自封印的……”信息量略大,疑似被先人下了套的感觉也十分不爽,喻文州犯着嘀咕。

 

  “我曾遭心魔困囿千年,如何修炼都无法复原早已损毁的本体。”绕梁垂眸,怀中七弦琴骤然换成了簇新的另一把,“喻先生于我有大恩,高山仰止,然在其有生之年仍未能奏响此琴,始终是我心中大憾。昔年他托付予我一段记忆,我便立誓此琴若有再现于世之时,当为此事而奏,如今终于能够兑现了——或能为你解惑一二。”

 

  “……”这什么神展开,等等……那龟壳上的话莫不是指的这一位吧?!在下已心有所属,阁下也早有归宿,这孽缘还是灭了好,灭了好啊!喻文州一个头顶两个大地捂住了伤处。

 

  反观雉朝飞毫不介意他家宝宝此番敬仰心中白月光式发言,回过头挑眉一笑道:“既不再是‘绝响’,自然有一有二就有三,就是宝宝你可得快着点,我撑不了太久啦。”

 

  喻文州暗自叹息,很是沉重地望向黄少天的方向。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一脸轻松说着这话的雉朝飞已是青衫褴褛,裸露在外的肌肤满是撕裂般的伤痕,毫发无伤的绕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话,抬手拨弦,泠泠琴音流泻而出。

 

  身为一个信仰纯正的rocking boy,喻大少爷平日里真没怎么接触过古琴乐这种高雅的古典音乐艺术流派,这么一听却感觉亲切得很,没来由的好听,琴音沉厚而不失清越,旋律初听有些纷乱,听进去了别有一番余韵悠长……待到他一回神,身上痛楚全无踪影,周遭景物也变了样,看来这才算是真“听进去”了。

 

  此时他置身于一荒凉山野间,满地坑洼碎石,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鏖战。一蓝衣男子孤身伫立于巨大的结界之中,正在结一个极其复杂的封印,结界外三三两两地围了十余人。

 

  喻文州走近了才看到熟悉的小狐狸正悬空在结界中央,不禁心头一跳,转眼间已有了推测。

 

  “若你当真对这狐妖情深义重至斯,待他轮回再去寻也未尝不……”此君话没说完,就被蓝衣人“换成你你愿意吗?”的淡漠眼神给怼了回去。

 

  “他的路还有很长,不该平白葬送在这场无妄之灾中。”结印即将完成,巨大的阴阳图案正缓缓收拢于小狐狸心口,蓝衣男子环顾四周,朗声道:“在场诸君皆通阴阳之道,理当信仰众生平等,屠戮无辜本无道理。此间事了,我便会将他送往海外,封印稳固需要上百年沉睡期,强行唤醒恐生变故,还望各位看在喻某情面上,莫要扰他安宁。”

 

  “先生三思啊!封印时效不定,绝非长远之计,迟早有一天纸包不住火,后患无穷!”另一个声音急切道。

 

  “哼,大人法术高明,我等自是无计可施,不过听闻此事已惊动了阴界的几位大人,若你及至最后仍旧一意孤行,包庇藏匿魔核之妖,当处千年不得轮回之罚!”适才那人愤愤道。

 

  “无妨。”蓝衣人平静地说着,眼也不眨地划破掌心,滴落的鲜血连同耀眼光华一同湮没于小狐狸的天灵盖中,“封印时效我最清楚,一切后果自由我来担负。”

 

  此话话音一落,整个幻境分崩离析,而后是一连串无声的片段飞快闪过,视角似乎有所转换,由人形状态下的黄少天一言一笑的回忆杀过渡到不同场景下沉睡小狐狸的相似情景,最终止于一声苍凉而遥远的喟叹——

 

  “少天……”

 

  喻文州霍然坐起,抹了抹眼角,竟湿了一片。

 

  “魂魄相通,难免共情。”绕梁突兀地停下了抚琴的手,低叹了一声。

 

  “……”为什么他感觉更像是起猛了,疼出来的?

 

  喻文州一抬眼就看到了形象比自己还要狼狈的雉朝飞,连忙起身,朝两人施了一礼,“多谢二位相助,快些去寻个安全地方吧——由于我们工作上的疏忽,将二位牵扯进来,非常抱歉,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那倒不必,好歹是我们恩人转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这附近信号出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红布口袋搞不好确实是我们俩引过来的。”雉朝飞耸了耸肩,“真没关系啦,我们虽然不能打,但胜在扛揍,这点小伤还不够我家宝宝心疼我一秒钟的。走啦宝宝,人家调教自家式神不好让我们旁观的,对了你的本体真的好美啊,不如就化成本体让我抱着如何?护着你也更方便些嘛。”

 

  雉朝飞的这一句调笑不无道理,魂契比起血契还要更像“不平等条约”,像黄少天这般心性的,居然会心甘情愿和人类定下魂契,不过他那时候年纪尚小,也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形势紧迫,喻文州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当务之急还是阻止黄少天以身殉葬。

 

  魂契的不平等应当是双向作用的,既然屠神戮仙的黄少天唯独无法伤及自己,那么原本不足以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的自己可能反而具备了摧毁他内丹的能力。

 

  喻文州克服自身困难的过程在寸秒寸金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漫长,经过一番与伤势的顽强抗争,他总算把自己挪到了黄少天跟前。

 

  黄少天应该是正在闷声蓄着自爆大招,整只狐充满了活人勿近的气息。一人一狐所在的位置正是飓风的风眼,炮灰神兽死无葬身之地,尸块都刮没影了,作死的老树妖则直接化成了灰回归大自然,喻文州身处风口浪尖而岿然不动,换个中二之心尚存的估计已经玩起来了。

 

  喻文州没玩起来也是因为发现了更好玩的,他无师自通地发现了魂契的一个很便利的附加功能——契约双方可以通过“心声”交流,这简直实力拯救尴尬症候群,毕竟有些台词大声喊出来真是非一般的挑战耻度极限。

 

  “少天,听得到吗?”

 

  黄少天半睁开眼,朝他低吼了一声。

 

  “那不该成为你的使命,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自说自话谁不会呢?

 

  黄少天这回连半点反应都欠奉。而喻文州这么说并不是被他老祖宗的情深义重感动到意图亲情接锅,而是因为黄少天身上封印的“魔核”对阴阳两界的平衡具有极大破坏性,本就是他们专业的应该出面处理的麻烦,他喻家历代家主也没有尸位素餐的先例,身在其位谋其职,自是义不容辞。

 

  “相信我,交给我。”喻文州眼不错珠地盯着巨狐看,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喻文州这回确认黄少天是被夺走一部分身体支配权了,不然没道理这么沉默。情况更糟糕了,现在能摧毁黄少天内丹的人搞不好只剩下他自己了,难不成还真需要……调教一下?

 

  一想到黄少天那一番大义凛然的神奇言论,喻文州也是真的气上心头——为了给你续命,我祖宗的老命连带我这条小命都拼上了,你居然还不想活了?!

 

  时间不等人,他下了下狠心,用了第二个无师自通的新技能,抬手一唤,天边赫然现出一道闪电,而后是一声炸雷,再一挥手,那电光如长鞭一般甩向了巨狐身后。

 

  这可比假装呼风唤雨的低阶中二有意思多了,怎么也是位列仙班的雷公等级。巨狐扬脖哀嚎了一声,瞳孔中竟然现出了一丝恳求似的金光。

 

  这么好用?喻文州顾不得被他这一嗓子嚎出来的心绞痛,第二、第三道火花带闪电交叉啃噬而上。

 

  “醒醒,看清楚我是谁。”他一字一句地默念着,“续命只续十天半个月的有什么意义?我想要你活下去。”

 

  巨狐就这么给抽趴在了地上,摇着尾巴哀哀地叫唤了起来,眼中金光闪个不停,可怜得要命。

 

  既然开了这么个头,自然不达目的不罢休,喻文州不断给自己洗脑“这不是少天这不是少天至少这不全是少天”,复又抬手赏了他一下,硬着心肠道:“撒娇没有用,能听明白我说什么就把东西交出来,我会帮你。”

 

  一颗被浓黑包裹着的小金珠骨碌碌地滚到喻文州脚边,黄少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火,烧——快!”

 

  胜利果实来得太轻松,喻文州不敢大意,细致缜密地制定出了一套安全系数最高的执行方案,现画了两个符咒,一张把这玩意儿送上天,一张能让它在最高处自燃。

 

  “好……离、我远……点!”

  

 

  黄少天做了一个梦,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

 

  他身处无边无际的魖魖浓雾中,绝望的哀哭、崩溃的悲吼此起彼伏,莫可名状却又歇斯底里的情绪充斥着一切感官,他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撞碎那些虚实难辨的情景,打破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也不知是怀着怎样的执念,每每受控于那股无从抵御的无形巨力,仅存的神识都只顾朝着那微光闪烁的方向跌跌撞撞奔去。

 

  好不容易抵达光亮的出口,他平生所历,尤其是一些印象深刻的回忆,都会跑马灯似的过个遍,待到大梦初醒后,却仿佛那些过往才是黄粱一梦,虚幻一场。

 

  唯独这一次,跑马灯陡然定格,黄少天极力睁开眼,竟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混乱的声潮再一次呼啸而去,耳边只余林间叶片飒飒作响与燕雀归巢的悠悠清鸣,眼前是长身而立的青年微笑着朝他一拱手。

 

  “在下喻文州,苍梧喻氏第三十九代家主,见过狐仙大人——请问,有什么能帮得上您的吗?”

 

  暮色四合,晚风徐来,夕阳缓缓洒满了那一湾清浅的眼眶。年轻的阴阳师说完话,礼数周全地轻垂下眼,微微卷曲的睫羽投下一小片令人心安的阴影。

 

  温热血液滴落眉间的刹那,他像是被陌生又熟悉的异样温度灼到了似的,紧紧阖上了眼,随即便是一阵近乎茫然的恍惚感袭来——是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仿佛闭上眼睛就能做个好梦。

 

  他没有等过谁,更未曾渴望过被谁拯救,除却夜里偶有梦魇来扰,恰如某人所愿,他千年来行遍世间路,活得潇洒自在,没有遗憾,无需解脱。

 

  眼前人的到来对他而言与其说是种寻求救赎的出口,不如说是一处安憩归属之所。甚至并非意外之喜,好似本应如此——当我最后一次从黑暗中迷蒙地睁开眼,你就会清清楚楚地在这里。

 

  “嗳,我累了,想睡一觉。”他强撑着不住打架地眼睑说着,语调是从未有的安然与笃定,“带我走,去哪都好。”

 

  『伍』

 

  血流得多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阴冷与麻木。喻文州哪有受过这样的伤,意志力已是超水平发挥了,眼前阵阵发着黑,半边身子好似被抽空了血肉的躯壳,另一边则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几次险些拖坠着他栽倒在地。

 

  黄少天在说了最后一句话之后就彻底失了控,直到刚才,内丹差不多在天上烧没了,这才有了点偃旗息鼓的意思。喻文州蘸着血画了张歪歪扭扭的风咒扶着自己,轻咳两声,面露艰涩地阖上了眼。

 

  作为在场唯一具有“识时务”特性的人类,喻文州在帝江刚现身的时候就给阴阳办发了求支援讯号,受了伤之后更是第一时间向家里发送了求救信息,两边都立刻给了回复,后援用不了多久就会到。目前为止,他有把握不会因失血过多死在这里,唯独惴惴于自己一旦支撑不住,阴阳办来的人要是再不通情理些,失去内丹的黄少天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意识逐渐步入恍惚间,一声撼地摇天的虎啸生生把他给震精神了。他努力定神去看,居然真来了只体态庞大而矫健的“山大王”,起手就把动作趋于凝滞的巨狐扑了个倒仰。与此同时,一人影飞掠而来,携一缕劲风将他彻底带离了战场。

 

  来人身着红边白底暗纹狩衣,看起来古典而有派,脚上却不伦不类地踩了双墨绿球鞋;他面目周正英俊,估计是赶路赶得太急,发型别有新意地乱出了一股子后现代气息。

 

  喻文州被这一下带得太猛,猝不及防呛了风,不住咳了起来,无可避免地牵扯到仍在淌血的血窟窿,低垂的面庞上一时满是痛苦之色。

 

  始作俑者倒是毫无愧意,象征性地拍了拍他背后,不甚讲究地捋了把要上天的刘海,摇头啧啧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点,真够惨烈的啊。”

 

  喻文州眼前模糊得跟万花筒似的,起初还不太肯定,听了这动静才敢确认。他勉强和人挤了个苦笑出来,心里面大大松了口气。

 

  赶来救场的这位乃是广阳叶氏现任家主叶大少爷,名唤叶修。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位破天荒不具有“感知力”的胞弟,叶修于阴阳一道堪称天赋超绝,而且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逆天,不仅是业界全年龄段公认的最强没有之一,就算再往上追溯几代也是极为罕见的实力卓然。

 

  要说这年龄相仿的世家少爷们之间,难免存在着微妙的竞争攀比心态,旁人对他服气归服气,叶大少爷不屑虚与委蛇、只会有一说一的耿直性子也着实拉得一手好仇恨——在这一点上,有对比更有差距,同样身为“别人家孩子”,人缘很好的喻文州还是很感激他的。

 

  相对来说,喻文州的天赋点有那么点偏门,他在依靠脑子和脑洞的领域造诣很高,同时涉猎十分广泛,各式各样的符咒都能玩出一排大写的六,只在体术和反应力上略逊其他阴阳师一筹——树妖那一下换成叶修,必定是能躲过去的,这方面的极限在哪还是要看天生的身体素质,锻炼得再多也没得破。

 

  和稍长他几岁的叶修一样,喻文州也是刚一成年就接手了家主之位,两人自小便有交集,谈不上私交甚笃,但关系还不错,叶修只是自我认知准确,并不自负,多数时候对喻文州还是秉持着认可赞赏态度的,偶尔才嘴欠放两句嘲讽,说他这个慢悠悠的劲,遇上厉害妖物就得穿梭阴阳两界几百个来回。

 

  ——眼看差一点就要一语成谶,叶修也怪不落忍的。

 

  “想说什么?道谢的话就免了。”他稍俯下身,燃了张符纸,并指一弹,小火团飞速环绕过喻文州被血洇湿的半边身子,嗖地钻进了贯穿的伤处里,登时疼得人浑身一激灵,狠抽了口凉气。

 

  “忍忍吧,保命用的。”叶修不为所动,如法炮制又来了一次,而后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喻文州衣领,没让人一头栽下去。他想了想,感觉御风咒的劲头是猛了点,于是飞快地现画了个类似舞空术的符咒,隔空把人稳稳当当地安置好,这才拍了拍喻文州痉挛不止的手,说:“还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的?没有也别死撑了,能昏就昏,省得遭罪。”

 

  悬着的心咽回了肚里,绷紧的弦松成了拉面,喻文州本就在强提着一口气,刚一见到熟人就差点两眼一抹黑晕厥过去,他逼着自己用嗡嗡作响的脑袋回想了一下两人前不久进行过的一次简短交流,感觉已经叶修已经足够了解情况了,此人办正事也很可靠,还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此时也是被折腾得彻底没力气说话了,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朝黄少天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颌。

 

  恰好另一头的战局毫无悬念的结束了,化了人形的虎妖大人旋风似的卷了猫咪大小的狐仙大人过来,叶修接过来道了声“有劳”,拎着狐狸崽后脖颈在喻文州眼前晃了晃:“来来,瞅一眼,还有气呢,没致命伤,估计醒了就又能活蹦乱跳尥蹶子了,快安心合眼吧。”

 

  喻文州没领情,看起来比刚才还有精神了,抬起了仍在不停发颤的手。

 

  叶修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类似于“多大个人了睡觉还得抱个毛绒玩具是怎么”的无语表情,简单粗暴把小狐狸掖进了他怀里,喻文州这才卸下了全身力气似的闭了眼,末了好像还弧度轻微地笑了一下,手中那一撮狐狸毛却攥得死紧。

 

  叶修有点担心他这一倒下旷日持久,黄少天别再让他薅成斑秃,于是尝试着拯救了一下那撮毛,然未果,喻文州手上的牢靠劲犹如被拍上了一张石化符咒。

 

  与其把人指头掰折,秃就秃吧,想来黄少天也清楚这些日子以来喻文州一力担下了多大的压力,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怪罪他的。

 

  ——叶修也是在时过境迁后才得知黄少天什么都不知道。

  

  近几个月来,各地屡有奇珍异兽现身,灵智未全开的小妖频繁发生异动,引起了阴阳办高度重视。该组织历来由人类阴阳师掌管,也常年与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妖保持着友好外援关系,经过一番场外咨询后,领导们才知晓是喻家初代家主遗留下来的破烂账。几个高层合计了一下,一致认同解铃还须系铃后人,干脆将秘密任务委托给他们家来“将功赎过”。

 

  几大阴阳世家传到当代,日子过得越发滋润,族中早就没人特意研究祖宗姓甚名谁了,喻文州那一大家子也不例外,还是靠谱的现任家主大人了解任务相关背景后,亲自去查阅了家族古籍,才知道还有“遇魔核,必除之”这么一句本应代代相传下来的家训。

 

  一家人认为这事办好了正经是可歌可泣的大功绩,强烈支持家主大人有始有终,一鼓作气把事办完,权当出门历练一趟。孰料喻文州一开始就走了大运得了大好机会,却迟迟没有动作,不紧不慢地打着太极说仪器尚在试验,真实情况未明,也需要谋定而后动之类云云,就这么同众人眼中的心腹大患游上山玩起水了。

 

  家里虽不能奈他何,但也是几番催命施压不必说,阴阳办更是再三下了死命令,只要发现妖怪具有藏匿“魔核”的嫌疑,无需报备,直接灭除——直到刚才,叶修接到关于黄少天的任务指示也是当场格杀。

 

  真不知道喻文州是怎么滴水不漏地瞒下来的。

 

  躯体贯穿伤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在阴阳术出奇迹,只要未伤及脏器,治愈并不是难事,喻文州从卧床不起到行动自如也就两三天的光景,但仔细调养一段时间依然很有必要。喻家有长辈尝试了一下那款在线终端预约老中医上门问诊的产品,这一约不要紧,最资深的老中医——或者说是老中药更恰当点,中草堂王老板居然亲自登门了。

 

  对喻文州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意外,想到那块还算有谱的龟壳,他大胆猜测道:“祖上也是王先生旧识吧。”

 

  “不错。”王杰希先履行了本职,帮喻文州把了把脉,三下五除二在终端上完成了药方,“很久之前我也和黄少天有过几面之缘,他不记得是因为每一次都有那位在身边——气血微虚,没有大碍,开的药会在两个小时内送到。”

 

  “多谢。”喻文州笑道,“这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吧,看来那位真是没少做好事。”

 

  “确实。”王杰希点了点头,“他是很杰出的人类,你也一样,这一次辛苦你了。”  

 

  不说王杰希再三无偿施以援手,单看语气中透露出的情绪,估摸着初代家主和他的交情肯定比起将其视作恩人的绕梁那一类要更亲厚,喻文州不禁起了点八卦的心思,好奇道:“说起来,我在绕梁的琴音里看不太清楚人的面容,我和他长得像吗?”

 

  王杰希沉吟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描述那种客观上不怎么像,但又能让知情人一眼认出来的感觉,“有一点吧,气质比较接近,其实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无论按照哪个时代的审美,都是你更胜一筹。”

 

  喻文州稍稍睁大了眼,之前没看出王老板这么会唠嗑,不愧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他失笑合掌,毫不谦虚道:“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说着瞄了一眼怀里看起来睡得正香的小狐狸。

 

  “用不了多久就会醒了。”王杰希会意道,“他不需要任何诊治,靠自愈足够了。”

 

  “寿命会受到影响吗?”喻文州问道,“普通金狐寿命应该是在一百岁左右,只是不清楚少天是在什么年纪结的内丹。”

 

  妖怪本体若是死物,失去了内丹就与死了没差,而如果是活物脱离内丹,寿元则会缩短到其本体的寿命。喻文州并不怀疑自己的知识水平,多和权威确认一下心里总踏实些。

 

  “早期的纯血金狐至少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他们一族结丹通常在五十到一百岁不等。”王杰希看了喻文州一眼,笑了笑:“黄少天也算是个天赋异禀的,和你到老不成问题。”

 

  “承您吉言。”喻文州抱了抱拳,笑眯眯顺坡下驴道:“来日办喜酒的时候,还望王先生拨冗给个薄面。”

 

  『陆』

  

  摆脱了伤员身份后,喻文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读了一本未被选入幼时厕所读物的残破手记。翌日,他换了身规规整整的靛青传统狩衣,抱着尚在昏睡中的黄少天前去祭了个祖。

 

  不是供奉在祠堂里的列祖列宗,而是那本手记的作者,活在传说里的初代家主。

 

  此君别出心裁地把自己葬在了喻家发源地的某个无名小山头——离喻文州第一次见到黄少天的地方不远,还特地下了遗嘱不让后辈把他请进宗庙里,大概是出于自己算是“旁系”血脉的考量。

 

  据《阴阳名士录》记载,喻氏一族初代家主终身未娶,云游四海,助人扶妖,行善无数;后一手开宗立派,苦心经营半生,最终将毕生所学授予其侄,命其开枝散叶,将家族发展壮大,以其传奇一生铸就一个大写的“伟人”。

 

  但喻文州过去一直不太懂,活得这么酷炫洒脱的人,执意安排身后事是图点什么?直到如今才得以窥见些许雪泥鸿爪。

 

  他在绕梁琴音中目睹的只是最终之战的收尾,本该在阴阳界历史中浓墨重彩的整场事件,在一切史料中都像是遭到了人为抹去一样,就连那本堆在旧阁楼里生灰的手记也仅仅描绘了魔核的由来和作用方式——想来应当是出于对黄少天的保护。

 

  所谓“魔核”,并非有形之物,原是一位心术不正的阴阳师炼化大量邪妖的副产品,由纯正的邪念怨念蕴生的一个类似病原体的玩意。人类一旦受到感染,会成为完全丧失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且在七日之内暴死;妖族沾上还能保留一部分自我意识,并将其为己所用,实力激增,具体可以参见黄少天是怎么虐杀神兽的。

 

  好在这么BUG的“病毒”是无法自主传播的,妖族皆是自愿接受感染,临死时亦可作为自爆式攻击手段,仅有极少数人中招,缺乏临床大概也是智慧的人类没能研制出疫苗和特效药的原因。手记中还有提及魔核出现不久就被一只高等金狐吸收了,这指的应该不是黄少天,毕竟他那时候的等级还不够高,初代家主也亲口证实了他是无辜的。喻文州推测英勇正义的小狐狸可能不仅是陪同其主大义灭亲,还在最后关头替我方战友或是初代家主本人挡了一下。

 

  至此,整个事件的脉络基本清晰了,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仍值得推敲。

 

  由初代家主亲自绘制的家徽纹样含有两种意象,即乌鸢与波浪,喻文州幼时曾听家里长辈解释说,花的涵义是明察秋毫与前途无量,水则代表着千秋万代、源远流长。他在中二时期曾一时兴起,深入研究了一番,得知鸢尾花最常用的寓意其实是长久的思念,而水的理解就更多了,川流不息、江河不竭,如此两相结合,再加上那位标志性的情种履历,随随便便就能脑补出一场轰轰烈烈的感情外史。

 

  喻文州当年依然很是不解,为人一世,纵有再深的感情,掏心掏肺地交付予另一人,只此一生便足矣,会是怎样的人才会希望自己的思念绵延不绝如同日夜奔流不息的江河湖海呢?

 

  他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瓜,轻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魂魄相通的缘故,抛开这些建立在臆测之上的抽丝剥茧,只凭绕梁演奏时所见的那些零碎片段,喻文州就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寻常的暗涌情愫。至于黄少天对他祖宗单纯是忠诚不二的护主之情,抑或是掺杂了什么别的心思在里面,他到现在也不愿去深入揣度。

 

  多想本也无益,那两位共处的记忆并非被封印,而是被彻底抹消,若要解除以血为祭的咒术,除非他祖宗诈尸还魂,重塑肉身——这显然不具备丝毫可行性,那股魂就在他三十九代曾孙子的身体里生生不息着呢。

 

  总之那段记忆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回来的,即便黄少天有一天得知全部来龙去脉,对当时的心境也再没办法感同身受了。

 

  喻文州怎么也没能想到年少时付之一笑的念头当真是祖辈真实存在过的深切情意,然而他所见到的家训并非祖祖辈辈口口相传形成的误传,同样记录在初代家主手记中的“遇魔核,必除之”六个大字根本从一开始就可以理解成“遇到身负魔核的妖物就把它干掉”,可是这就说不通了,这初代家主怎么会……

 

  丝丝缕缕的暗线绕上心头,纠缠成一团乱麻,正搅得他不大舒坦,也难得让他钻了回牛角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这亲祖宗为什么会留下这样极易危及黄少天的祖训。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怀里昏睡得人事不知的小狐狸,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面临当年那种状况,封印魔核确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但如果是他的话……

 

  是了!无论出身、经历有多么不同,只要是“他”的话,就有把握绝不会伤及黄少天分毫——对于秘密任务指示中的“销毁魔核”,早在还没认识黄少天这号狐仙之前,他也从没想过要通过抹杀其载体来实现。

 

  当年的喻家家主放心不下任何人来收拾这样的烂摊子,思来想去,没有什么比托付给“自己”更万全的计策了,至于是怎样做到的——

 

  以这位祖宗的坚定心智和玲珑心思,在下面混了这么多年,和掌管投胎去向的大人定然相处得不错,吹两句耳旁风,央人行个方便投回自个儿家门,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念及此,喻文州还是很感激阴间的公务员们的,虽说帮人走后门这码事一点没含糊吧,至少人家主营业务的流程还是按照基本法的——忘川河前,一碗两界独家的秘制特产灌下去,满满一包袱陈年旧事和漫长煎熬消弭无踪,以致他现在看来再怎样震撼的故事,再怎么有难以言说的代入感,终究是走马观花看了一场别人演的大戏。

 

  走到眼下这一步,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确实不为过,而回首来时之路,自幼勤习阴阳之术,一力承担家族重任,皆是他自愿为之,并且乐在其中,眼下不过是抵达一道必经的隘口,顺手还能积德行善,了前人夙愿,何乐而不为?

 

  体内魂魄所经历的前尘往事一概和他无关,这是他自己的人生,没有亏欠过任何人,他只遵循着自己的心意,为自己而活。

 

  过往如此,今后也是一样。

 

  想通了这一层,也就豁然开朗了。无论是天降奇缘还是再续前缘,过程与结果都没什么分别,他家的亲祖宗遗留的麻烦事还没收拾利索,就先放任自己沉浸在人生五味中和甜比较搭的那一味里,着实欠妥。

 

  喻文州袖中翩翩逸出数只纸蝶,他轻轻放开沉睡的小狐,灵巧的纸蝶便环绕而上,托扶着小小的身体悬浮于空。他一抖广袖,朝那斑驳的灵位俯身施以一礼——敬其千年之前未负心中大义,暗下承诺定不负所托,护其所爱一世安然喜乐。

 

  再躬身。上天注定的也好,先人算计的也罢,纵然前路未卜,走到这一步姑且还算是顺风顺水。不知道人品守恒定律是否适用于同一条魂魄,有先祖情路惨淡作对比,他总归感念自己还算命好,不必再面临那样严酷的选择。

 

  说来其实还有一事,凑三拜而已,倒是没什么值得感谢的。喻文州起身后,对着祖宗灵位很是大不敬地一勾唇角,向来温和润泽的墨色星眸中鲜有地闪过一丝傲然凛盛之意。

 

  是你亲手斩断了你们之间的羁绊,此事可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既已选择拱手相让,自是却之不恭,承之亦无愧——受旁人交口称赞“青出于蓝”二十来年,今后也没道理胜不过哪抹蓝。

 

  他将那一团毛绒绒重新揽入怀中,不自觉搂得更紧了些,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柒』



  -Fin-

 

拜谢芒芒 @剑若流芒 的插图!特别棒嗷嗷——

 

 

非常感谢您看到结尾【鞠躬❤

好久没撸短篇了,四体舒畅身心愉悦,久违地来话唠几句。

 

在最初本文还是个脑洞的时候,对于前世今生烂街梗的处理方式,我纠结过一阵,也和几位亲友探讨过各种解决方案,最终选取的这个路数大概多少有别于常见的那一类。大部分作者比较倾向于采用的处理方式是记忆归位,也就是让当前角色认同前世的自己,两相融合,这种的好处是感情方面很好衔接,一句带过就能水到渠成地再续前缘,但我总觉得这种“合二为一”在实际操作上是有些困难的。

 

作者们往往默认了转世灵魂不灭论中的“不论几次都会被同一个人吸引”这一强行宿命设定,但这也只是把感情线从人格构成中独立了出去。我们可以认为同一个灵魂转世后,如果其载体经历相似,可能会形成相似的人格,而如果载体经历全然不同,那么形成的就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人格,一旦发生过什么极端事件,甚至会导致前后两代载体的性情严重两极分化,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让当前的灵魂载体毫无障碍地接受前世的自己?

 

所以我的选择是,干脆也别合体了_(:з」∠)_文中的初代家主和主角文州其实都是由原作中“喻文州”这一形象衍生出的人物,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背景和成长经历,在自己的时代有着自己的选择,怀着相同的信念各自为战,纵然最终一个BE一个HE,实质却是各得其所,我觉得都挺好的。【安详脸】

 

这种处理方式唯一让我感觉有点不安的就是怕一部分比较洁癖的小伙伴会因并非纯粹的1V1而产生不适感。尽管我已经尽量削弱初代的存在感了,但他毕竟还是本文的灵魂线索人物。咳咳,铺垫了这么多也就是为了谈谈这个。

 

如果要寻根究底地问少天到底爱不爱初代,我主张这个事是各位读者老爷见仁见智的,想怎么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都没问题,而要问我作为作者的答案——自然是爱的,只不过这段感情在各种层面上都彻底烟消云散了,连一句“爱过”都没剩下。

 

少天本就性情洒脱,拥有长生能力的物种也必须想得开、放得下,一朝变成正常人类的寿命,只会格外珍惜当下,没什么心思拘泥于过往。当然,有喜欢初代的盆友也可以按照本文偏向忠犬的私设进行一番狗血煽情解读——如果让我忘却那些前尘往事,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即是你最后的心愿,自当谨遵吾主心意。

 

说到这里,初代家主大人其实是有名字的。喻洵,表字取了“文州”二字,直接放文里好像有点违和,反正也没影响,我就没提=w=

 

而无论是千年前还是正文时间点,这种表面上不平等的主从关系并不妨碍他们在精神上是平等相爱、互相尊重的。看似官大一级/契约在身才不得不服,实际本来就很认可你做主导啦,这也算是我个人理解中咱CP的一大萌点了。

 

话归前一个问题,至于文州那边也很好说,我一向认为细腻和豁达这两个属性在他身上是谜之和谐共存的。看过初代回忆杀后,尽管他也没能免俗,为这种被先人预设好的命运主线纠结了一番,还醋了一小下,但他在自我认知方面是不存在一丝迷惘的——祖宗是祖宗,自己是自己,拎得很清;而当他偶尔再想到少天当年好像也很喜欢初代的时候,也很快就可以变换角度自我调节——说到底那不也是“我”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以上就是一些我有意去体现,但担心通过文章内容不足以传达到位的内容。见笑,群抱(づ ̄3 ̄)づ╭❤~PS.双重这两天就更!

 

哦对了,有小伙伴不知道“狗修金萨马”啥意思,还是解释下,这是日语中“主人”一词的发音,感觉也算是个知名度比较高的梗来着23333很早之前就有这种音译,火起来似乎是微博上一个段子,一小兄弟去天津女仆咖啡厅,女仆迎面一句津腔:狗修金萨马,您要赫点嘛?

后续还有很多衍生梗了,脑补后期变成喻吹的少天:竹板这么一打,是别的咱不夸,夸一夸,斯巴拉西狗修金萨马。

真是各种意味上的斯巴拉西呢喻桑⁄(⁄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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